[時事討論] 林行止: 遊牧逐水草而居商人涉政治難纏

林行止: 遊牧逐水草而居商人涉政治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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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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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官媒（迄今為止，似乎止於網媒）對有「超人」之譽的亞洲首富李嘉誠旗下公司從香港「撤資」的抨擊和冷嘲熱諷，此間媒體只有零星報道和評論，美國的《商業內幕客》網誌則為此於二十二日發表題為〈中國公開羞辱香港首富〉的特稿，雖然內容並無「新料」，但此事引起西方傳媒關注，可見涉事者在國際間的影響力。公仔箱論壇% ^8 C5 q% S, T# Q4 f( `0 R  N$ i

本月中旬，隸屬「新華社」的「瞭望智庫」用微信（非官方網站）發表題為〈別讓李嘉誠跑了〉的短評，其後李克濟在《人民日報》的微信文章〈對李嘉誠，與其挽留不如目送〉，指出李氏要離開內地的「優惠政策、開放環境和巨大市場」這些令「他走到今天的重要基石」，是他的選擇，便讓他跑掉算了；稍後「鳳凰國際智庫」有吳曉波的長文〈李嘉誠是一個怎樣的陷阱？〉，歷數李氏發跡經過，然後指出「他由機場書店裏最受歡迎的商業勵志人物，變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背信棄義者和香港隕落責任人！」言重了！tvb now,tvbnow,bttvb4 F3 k) O# f5 O! @( ^  Y7 }

在未及正題之前，必須強調指出的是，在香港這樣的資本主義制度下經商，目的──最終目的──無非是為股東（當然包括經營者本人）於合法條件下謀取最大利益；那與國企的經營策略必須配合國家政策因此把股東（包括國家）經濟利益視為次要的原則，大不相同。明白這點根本性差異，對於私企和國企在宏觀經濟變動期的去、留、削減或擴大投資等策略性決策之差異，便較易理解。大體而言，內媒對李嘉誠「撤資」的「解讀」分為三個層次。其一是不道德、其二是愚昧、其三是內地根本不需要這種不道德的「笨蛋」，因此，不必口出不遜、暴跳如雷，「目送」他的離去算了。

二、

上述三點「批評」，筆者以為第一點最有商榷餘地。「指控」李氏「不道德」，是因為李氏旗下公司在內地的物業市場及海港經營上賺了大錢，在「中國政治中心和經濟重鎮的標誌性建築」如北京長安街的「東方廣場」及上海陸家嘴的「東方匯經」以至鹽田港等，在這些龐大投資上「斬獲」甚豐，是李氏能夠於一九九八年東亞金融危機後攀登香港首富不可或缺的原因。李嘉誠所以在內地有這麼優厚的機遇，是「他的商業智慧中呈現出冷靜的政治決斷能力，每每通過與上升期的政治力量結盟，以對後者訴求的滿足與迎合，而獲得個人的巨大利益」（吳曉波語）。這是中的之論，亦是成功商人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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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投資之外，李氏在內地的重大投資，均於九十年代初完成，這段期間，因「六四風波」而受西方經濟杯葛的影響，可說是改革以來內地經濟的最困難期，李氏此時大舉投資（資本家不必因此自我膨脹，說一些如因為愛國才投資的廢話，請問，如果不是可在市上集資即等於利用大部分是OPM〔他人的金錢〕，資本家願意掏腰包在內地投資的，一隻手掌都數得完），以他在商界的影響力，其所生的牽頭作用，對內地經濟的積極影響，不容低估。無論如何，筆者以為李氏在內地投資的「去來」，根本與道德扯不上邊，說他「不道德」，是捩橫折曲的欲加之罪。公仔箱論壇/ d) ?: A9 D!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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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說大陸如今「政治清明、法治昌明、市場透明」，經濟發展速度雖稍後放緩，但經濟「有底氣（經濟總量佔全球超過百分之十二）接受任何資本自由進出」，李氏（其實是任何商人）要走便「目送」，惟「他們將失去見證中國成長的機會」，言外之意當然是，日後內地經濟再進入高增長的新蓬勃期，他們已無法受惠。這種說法並無不妥，不過，就當進行深度改革後內地經濟再上多層樓，沒有重大直接投資不等於無法分享經濟成長的果實，因為市場一有「異動」，有心人可通過股票市場運作獲利（當然，一如直接投資一樣，虧損的機會均等）。資本主義社會的小孩不笨，何況有高度商業智慧的商人！7 H: \) ], S. ~/ u9 T;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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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標榜在「法治框架內，資金有來去自由的權利」，第三點駁與不駁實在無關宏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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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沒有洋名且鄉音未改的成功商人，李嘉誠是極少甚且可說是唯一一名眼光遠大、環球投資大放異彩深受海外官民歡迎的華人企業家，這是何以數年前時任國家主席的胡錦濤南來單獨接見李氏時，筆者力排眾議，認為這是一次得體的會面的原因。公仔箱論壇: S! X9 A. z9 Y- g( j% `1 c8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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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僅在三數年間，在北京眼中，李氏便從揚威海外、為華人增光的巨賈，變成一個「棄信背義」不值得挽留的「愚昧小商人」？答案很簡單，這是李嘉誠有意「干政」種下的禍根！  |4 z+ x$ ?' e3 v- p2 L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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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於世故、見慣世面、深明富不與官爭等傳統智慧的香港商人，對所有重大政治問題，莫不在適當時機出來公開表態，以示與北京同調，比如，在「八三一政改」上，哪個有頭有面的商人不這樣做。在這場政改遊戲上，作為訪問團成員，李嘉誠曾上京獲國家主席接見、握手，歸來後因他故見傳媒時，亦不忘說一番支持政改的話。在政改及其他不少重要議題上，李嘉誠與北京保持一致，路人皆見。" I9 d8 V+ w" m. b9 j

何以這樣謹慎小心仍會被視為政治不正確因此遭官媒「羞辱」？筆者的答案有二。第一是李嘉誠從大陸「撤資」，應在習近平上台前後，那可能被視為對習氏的統治投不信任票，是對習氏的大不敬。第二是支持梁振英競選行政長官的對手，當北京拍板要梁氏當行政長官時，李氏和他的重要助手仍高調把選票另投他人，犯了天條、罪無可逭！老實說，這件事已在兩年多前，且梁氏政聲甚劣，反證李嘉誠在「識人」上有過人之功，本來不應小事化大，奈何當前香港已捲入北京的政爭漩渦（在香港事務的鷹鴿二派中不知所措），有人執着李氏這條「與中央唱反調」的小辮子，無限上綱（讓他繼續坐大，他會否經常說長論短甚至暗中與中央較量？），才會弄成今日這個令人沮喪並體會政治之可怕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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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絕非政治動物，不近（遑論「捲入」）現實政治，惟讀書旁觀，深明富不與官爭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至理；筆者數度在本欄論及俄羅斯前石油大亨（尤科斯石油大股東）霍多可夫斯基（Mikhail B. Khodorkovsky）的興衰（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及一四年一月九日，分別收在《舞袖長風》及《助你供樓》），足為殷鑑。霍多可夫斯基年輕有為，一表人才，一度富可敵國，便想左右政局捧「自己友」競選總統，終被普京以稅務問題打入大牢……。

於金錢掛帥的民主國家，在政壇上，財閥可赤身上陣（有如美國今之特朗普），亦可捐助政黨政客以令己意成為國家政策一部分進而增進本身財勢及影響政局；但專制獨裁國家不興這一套，在大權在握的統治者潛意識中，「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所有的財富都是統治者的恩賜，只有歌功頌德的有錢人才能立足當花瓶，若想以錢干政，或以為多金便有較大的「話語權」，霍多可夫斯基的下場便是好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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