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林行止:眾裡千尋一巧手匠心革履問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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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z. ^  p( s9 Z% Q; @( ]  a2 b%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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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較密切的朋友圈中，筆者以不大重視體面衣裝「出名」（更曾因為不肯更衣換「出街衫」被稚齡的外孫女禁止「出門口」）。說來有點不可思議，筆者曾長期（十多二十年）光顧倫敦裁縫坊（Savile Row；日文稱西裝為Sebiro，便是此名的諧音「合成字」）的名店，又去「駱伯」（John Lobb）做鞋，且為文〈倫敦駱伯做鞋記〉記之（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收《千年祝願》及《閒在心上》等書）。現在執筆「憶往」，尚記得當年的裁縫師姓奧尼爾（P.O'Neill，已故），有日試身時與他閒聊，問他曾否來過香港，他說亞洲只去過泰國，原來他是泰皇普密蓬的「御裁」，泰皇一次做二十多套「西服」（包括「西裝」、軍服及慶典宴會禮服），他親赴暹羅為泰皇度身及試衫，每次都有皇室人員接機，因此不必辦理過關手續，說時頗有得色；又問他書上說該店有顧客將「西裝」寄往「水質最佳」的蘇格蘭「洗滌」的傳聞是否屬實，他笑而不答，只說英國確有不少存「怪癖」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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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早已超過「置裝」的年紀，近年甚少再做需要「度身訂造」（等於費時耗勁）的衣著，不過，數年前經外甥推介，認識了日本的做鞋大師山口千尋（Chihiro Yamaguchi, 1960-），看他的做鞋手藝、穿上他手做的皮鞋，筆者的「感想」是，趁中日未交惡至不相往來前，內地鞋匠應該爭取前往東京取經的機會──進入山口先生創辦於淺草的鞋藝學院SaruwakaFootwear College學藝固佳，若沒有時間或不屑如此「紆尊降貴」，亦要去他的銀座店子做一兩雙鞋，當交學費，近距離「偷師」。tvb now,tvbnow,bttvb$ K+ `& c# w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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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倫敦駱伯和在東京銀座山口千尋的寶號做鞋，經驗完全不同。駱伯（創辦人的三世孫）笑容可掬、神態輕鬆，量腳工夫三扒兩撥，好像經他量度過的腳盈千近萬，什麼形狀厚薄的腳板沒見過，因此漫不經心似的隨意，不數分鐘便OK，顧客在店裡的時間九成花在選料和揀款式上；筆者當時這樣寫道︰「這位店員於是拿出白紙鋪於地上，跪於筆者跟前，著筆者除鞋置足於其上，然後以純熟的手法用鉛筆勾勒出腳的輪廓，再以紙尺在足背上左轉右折，不消幾分鐘便大功告成」。雖然駱伯的師傅度腳看似毫不經意，但是做出來的鞋倒很「合腳」，顯見其經驗豐富、拿捏工夫十分準確。山口千尋的工藝完全是另一回事……。公仔箱論壇& P+ T' {7 c0 l4 E8 v,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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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山口千尋從小性喜藝術，在大阪藝專畢業後，考進英國著名的鞋藝學府，今隷倫敦時裝學院（London College of Fashion）的柯韋納技藝專校（Cordwainers Technical College），專攻做鞋手藝，與數年前把鞋店在倫敦上市而成為「最有錢鞋匠」的JimmyChoo為先後期同學。三年課程畢業後，由於成績斐然，除了留校任教，校方還推薦他成為英國「工藝大師公會」（Guild of Master Craftsmen）會員；此後二三年，山口往意大利，在威尼斯和盧卡（Luca）的傳統手藝鞋店「進修」，還曾赴法國觀摩鞣皮（tanning）技藝；一九九六年山口名其設於東京銀座的鞋店為Guildof Crafts（姑稱之為「工藝匯」），與此有一脈相承之意。tvb now,tvbnow,bttvb: f. W# h6 b' q" r0 b1 O) F

日本人「崇拜英雄」，不以軍事為限，十九世紀中葉，明治天皇派往歐洲取經的軍事、文化考察團，其成員已發現法國烹調的優點，不久後「法式料理」便隨應邀赴日當「軍事教習」的法國顧問團帶去的廚師傳入日本……。即使到了現在，筆者近年在歐陸「參觀」過多家高級餐廳人山人海有點像科學實驗室的廚房，不收酬勞的「見習廚師」，亦以日本人居多。如今日本是歐陸以外的美食重鎮，正是日、外廚藝的結晶。對英語只略識之無的山口千尋赴英習鞋藝三年，所本正是日人做事專注，精益求精什麼都取法乎上的精神。

和駱伯位於可說是傳統專門店中心（多為有數百年歷史的老店）的鬧市不同，「工藝匯」設於繁盛的銀座一條橫街，「旺中帶靜」，交通十分方便且沒有過於繁囂的張狂。「工藝匯」不僅為鞋店，還有服裝店i.d.e.m.，一個鋪面，兩家「度身訂造」專門店；看開業時序，應是後者為先而前者稍後加入。因為有衣履同店的方便，筆者在絶不需要「執正」的歲月，做鞋又做衫──花了一點銀両，先後得到幾雙幾套「使用率」未必很高的「工藝作品」外，非預期的後果是有切身體會的素材撰寫本文，而寫本文的「動機」，則是前周在京都見電視播送山口千尋先生「做鞋論皮」的紀錄片……。公仔箱論壇: M  m. x. [* n& g( x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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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般精品名店的陳列擺設以至侍客之道無異，「工藝匯」令筆者印象深刻的是，山口千尋的徒弟兼副手穿著「扭紋」寬鬆的皮革長褲，不但「有型」，非常獨特，同時還方便他蹲跪地上為顧客量度腳的尺寸，這在駱伯固未之見，其他鞋子專門店是否亦如此，不敢強不知為知。無論如何，這種非常特別的工作服予人以專業及隨時「躬身」為顧客服務的良好感覺。7 e9 y" A' M) P4 Y. ^1 d. i

山口千尋熱愛藝術，素描油畫音樂（擅彈四絃琴，「工藝匯」數店伴組成由Ukulele伴奏的「小樂團」），皆有一手，惟對做鞋情有獨鍾。日本傳統的「匠人精神」充分體現在山口身上。鞋子舒服與否，除了材料質量，最重要是鞋的尺寸是否與腳的形狀大小「無縫配合」；山口對此至為堅持，不僅強調鞋楦不應與腳的平面吻合，還要和腳的立體線條匹配，為達此標的，他創造了一套金屬器具，一置腳尖前一置腳跟後，然後把不會輕動移動的腳踏於紙上，精細量度，「分門別類」，不同部位（包括腳趾、腳跟與腳腕）的大小厚薄，用筆逐一記下，這項也許超過半小時的「埋首」工作，所得數據約八十項，其繪出的腳板圖，有如西醫的解剖圖又如國醫的經脈圖。一句話，山口千尋手做的鞋，與腳型可說無縫貼切，非常「抱腳」、極之舒服……。唯一會構成不便也許可說缺點的是，鞋主必須穿做鞋時所著同一厚薄的襪子，以襪子厚一厘鞋太緊薄一厘則鞋太寬！鞋楦是度腳做鞋的靈魂，試腳與鞋的合抱程度，那透明膠塑造的「楦頂」，有童話《灰姑娘》（Cinderella）所穿只有一人合度的「玻璃鞋」。筆者試鞋的模型時，藍色和紅色筆在塑造的楦頂上點了又點，不懂其中竅妙，只知道經改動的楦頂因而能夠掌握完備寬緊進而達致「填窿補隙」的抱腳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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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對皮革大有研究，他詳細介紹但筆者聽不出所以然；而他以速寫手法畫下來的鞋辦，卻被內子視為大好畫作。筆者見他收藏多種「名皮」，又見店子陳列不少精緻優雅的皮手袋，知道做鞋之外，「做手袋」為其「副業」，遂請他為小女所贈的兩把舊曼陀鈴（其一制於一八九二年，其一成於一九三八年）做琴盒，琴不嫌舊，惟琴盒殘舊須更新。這兩個琴盒，為這兩把舊琴提供了熨貼入微的「歸宿」，表達了琴主對琴的珍惜。. {9 w- e3 A+ I5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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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店的i.d.e.m.由一文靜的「中女」池田都（Ikeda Miyako）主持，她似為此店業主，傳承父業，以設計及縫紉鍼黹高超名於時，請她以和服材料做成時裝的女士，莫不大讚其手工工夫了得；筆者穿她手縫的「西裝」，亦多有友儕欲知誰是裁縫，反映其手藝上乘，有「吸睛」之功。tvb now,tvbnow,bttvb) L* D; a; f* e6 m+ y

看山口千尋全神貫注的態度，筆者相信他對自己手藝的虔敬，對所業已不只是敬業樂業這麼簡單，和大家常見那些廚人──壽司師傅一樣，他們均以敬畏神靈的心態，專注手中工作，雖然只是捏飯糰、跪在地上量度客人的雙足，這類在一般人看來是近乎卑微的工作，在這些匠人看來，卻是至誠至美的技藝，那種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只見於世上少數仍未被企業化、機械化的工藝匠人身上。這些年來，筆者夫婦與友好經常穿梭漫行於歐洲的大城小鎮，見過不少這類顧客口碑極佳的小店和它們的主人，都似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這種也許應稱為「工匠之神」的達人，似乎以日本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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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顧客面前割肉、拆雞、劏魚、斬龍蝦，手法之純熟俐落，令筆者想起《莊子．養生主》的「庖丁解牛」；而山口千尋的手藝，則令筆者想到《莊子．達生》寫巧匠梓慶的故事︰「梓慶削木為鐻（是樂器亦可能是懸掛鐘鼓這類樂器的木架），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下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此「一焉」，便是梓慶準備做鐻時，必定齋戒，「齊以靜心」，齋戒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一句話，巨匠「開工」，必心無旁鶩，全神貫注，雖然他不會齋戒，但看山口千尋先生忘我地沉醉在做鞋工夫上，樂在其中，渾然忘我，恰如梓慶「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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